地景滄桑
作者：大肚山地方知識平台編輯群
2021/04/14
3440
5
320年前，郁永河筆下的大肚山
在距今約300年前，當時有一群漢人打從大肚山腳下走過，帶頭的這個人叫做郁永河（字滄浪）。話說有一年福建榕城的火藥庫房失火，毀了庫存的硝磺藥料五十餘萬，急需補進藥料，他本想到台灣一遊，趁此機會便自告奮勇，要到當時人人視為險地的臺灣雞籠、淡水地區來探採硫礦。
清康熙36年(1697年)春天，他和隨從多人，從福建啟程，經過四天四夜（2月21至2月25日）才在台南上岸。然後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台南準備採礦的用具，一切妥當之後就啟程北上，出發前因為朋友的勸告，原本預定乘船而改以牛車、轎子代步，採陸路，沿西部平原北上。
整個行旅的過程，他都悉心記下，後來輯成一本書，稱為"裨海紀遊"，而這本書無意間卻成為現代人了解清初台灣西海岸情形的重要記錄。有關他行經大肚山下的描寫，對居住此地的我們而言，今昔的對照更值得玩味。
「十二日過啞束社，至大肚社，一路大小積石，車行其上，終日磳蹬殊因，加以林莽荒穢，宿草沒肩，與半線以下如各天。至溪澗之多，尤不勝記。番人狀貌轉陋。」
從台南出發後的第六天（4月12日），郁永河一行人已抵達大肚溪南岸的啞束社（阿束社）。啞束社和大肚社，分別位於大肚溪的南北岸，都是指平埔族所居的社名。當時半線社是在今天的彰化市，因當時漢人聚集較多，漢化較深，地多墾熟。因此郁永河說啞束社和大肚社一帶的景觀，與半線之前所見到的，有如天差地別。
這段文字同時也顯示出，當時在彰化以北的地區，還少有漢人的足跡。半線以北的主要居民還是以平埔族為主，是一片草萊未闢的景致。牛車在卵石溪澗中顛簸，隊伍在與人齊高的茅草中前進，使人十分疲累。平埔族的面貌也不如早先所見到的那般白皙美貌。
「十三日，渡大溪，過沙轆社至牛罵社，社屋隘甚，值雨過，殊濕，假番室牖外社塌，緣梯而登，雖無門欄，喜其高潔。」
4月13日，渡過大肚溪，經沙轆社(今沙鹿)直抵牛罵社(今清水)，借住在清水一帶的平埔族社屋。這種社屋是以茅草、木材搭建，高起於地面，所以必須「緣梯而登」，雖然空間狹窄，但是平埔族人都打掃的很潔淨。此後數日，郁永河便在這社屋裏渡過。
「十四日，陰霾、大雨，不得行，午後雨止，聞海吼聲，如前塘怒朝至夜不息。社人云『海吼是雨徵也。』」
4月14日，天作大雨，無法繼續前進。雨停後，海浪呼嘯有如錢塘海潮，終夜不息，這種現象被平埔族人視為會下雨的徵兆。
「十五十六日皆雨，前溪新水方怒，不敢前進。」。
果然，4月15、16日，連續兩天都下雨，大甲溪河水奔騰湍急，逼得眾人再做等待，也因此，郁永河才對終日隱掩的大肚山台地（牛罵山），起了好奇和關切。
「十七日，小霽，余榻面山，霾霧障之，凡五日，苦不得一睹其麓，忽見開朗，殊快。念野番跳梁，前山實為藩籬，不知山後深山，當做何狀，將登麓望之。社人謂『野番常伏林中射鹿，見人則矢簇立至，慎毋往。』余頷之，乃策仗披荊，拂草而登，既陟顛，荊莽樛結，不可置足，林木如蝟毛，連枝累葉，陰嫛晝冥，仰觀太虛，如井底窺天，時見一規而已，雖前山近在目前，而密樹障之，都不得見，唯有野猿跳躑上下，向人作聲，若老人咳。又有老猿，如五尺童子，其箕踞怒視.。風度林梢，作簌簌聲，肌骨遇寒。瀑流潺潺，尋之不得，而修蛇乃出踝下，覺心怖遂返。」
4月17日，已經是行經大肚山台地山麓的第5日了。天氣稍稍放晴，郁永河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牛罵山頂，一賭山後的盧山真面目。也許，山後就是「野番」的家吧?(野番相對於平埔族而言，指居住在內陸、山區，未受漢化的原住民，他們對漢人和平埔族來說，都是威脅。)從社人對郁永河的告誡看來，當時大肚山上，的確有山區的族群來此狩獵，而且對闖入的陌生人都以矢簇相向。
雖然有生命危險，郁永河還是持杖前往，只不過山林中的景像仍然令他「心怖而返」。鬱密的樹林，幾乎遮蔽了天日，連更遠處的景物都望不見，不必提山後深山的樣貌了。只有水聲潺潺，風吹樹響，縱躍林中的猿猴發出喑啞的啼聲，甚至蹲踞著對人瞪視，蛇類則在腳旁穿梭巡遊，使人感到膽怯心驚。這樣的敘述，令人彷如置身於荒棘的熱帶雨林裡，無論如何也難以和今天的大肚山連想在一起。從林木蔽天，野猿跳躍其中，到如今童禿一片，人群雜沓，相去何止千里，而這僅僅是不到三百年間的變化！
郁永河的足跡走過之後，100年間，大肚山台地區和西側的清水海岸平原已成為漢人天地，平埔族或同化或遷離，人口逐漸減少，終至在這裡消失了蹤影。漢人則在原先的平埔族社址附近，建立了聚落。現在的大肚、龍井、沙鹿、清水市街，就是在平埔族的基礎上，逐步發展起來的。原本是原住民獵場的大肚山台地上，也在勤奮的漢人移民手中，逐漸化為農村田園。
280年前的大肚山
清朝雍正初年，當時的彰化知縣秦士望曾寫過一首詩，名為「肚山樵歌」：
山高樹老與雲齊，一徑斜穿步欲迷；人踰貪隨巖鹿隱，歌聲喜和野禽啼
悠揚入谷音偏遠，繚繞因風韻不低；刈得荊薪償酒債，歸來半在日沉西
從肚山樵歌的景物來看．樹木．野鹿和山禽都有，可見清代雍正初年（西元1730年間）的大肚山還是一片山林景觀。事實上大肚山台地區域的開發約比海岸平原晚50年以上，移民約在嘉慶年間才上山，比較大規模的開發約在嘉慶末年到道光年間出現。
190年前的大肚山
根據道光十二年（1832）彰化縣志的記載：大肚山在縣治北十里，遠望之樣，像似娥眉，與望寮山（八卦山）對峙。山後秀淨，為貓霧栜（今之台中）一帶案山。山麓樹木陰翳，樵採者行歌互答。郡志肚嶺樵歌是也，今則萌薜無存，已見濯濯矣。從乾隆．嘉慶到道光年間，將近百年的歲月，是清代漢人移墾台灣最興盛的時期，大肚台地的拓墾也是在這一段時間發展，因此樹木陰翳的山貌，逐漸變得童山濯濯。
120年前的大肚山
1895年，台灣進入了日治時代，日本人對於台灣的森林資源及蔗糖很有興趣，為了提高製糖品質與產量，引進了現代化的糖廠設備，並促使農民把原來的雜作田地轉種原料蔗，大肚山上原本就有舊式的畜工製糖蔀，加上土壤適合種植甘蔗，於是多數農民在政策與利益的考量下，大量栽種甘蔗。為了墾種甘蔗以及木炭原料的需要，大肚山上相思樹林的砍伐更為嚴重。後來，日本人為了累積資源，對於所謂「保安林」的措施格外重視，除了栽種相思樹外，還限制人民對相思樹林的砍伐。不過當時日本人並不是真正要保護大肚山，而是為了儲存足夠的戰備資源，尤其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台灣人民生活所需的物資有些都要靠配給，一般民間使用的燃料不足，總會把腦筋動到相思林的頭上，於是砍伐之聲總是在夜黑風高的夜晚低調的進行著。因此不到幾年光景，大肚山的相思樹林也只有在陡坡斜面上才看得到。
1950年後的大肚山
民國40年代起，大肚山台地的面貌開始劇烈變化，現代建築物大量出現，包括：
民國44年，東海大學設立
民國45年，清泉崗機場興建
民國56年，弘光護專設立
民國67年，台中工業區設立、榮總啟用
民國70年，台中監理所遷移至遊園南路
民國76年，靜宜女子英語專科學校遷至沙鹿
民國81年，台中監獄遷至南屯
民國91年，台中科學園區奉准設立
民國101臺中市精密機械科技創新園區動土
由於許多機關、學校、工業區大量進駐大肚山，吸引大批學生與從業員工，房地產業者大興土木，居民暴增。此外，不計其數的墳墓、寺廟、電台、高壓鐵塔、垃圾場、違建、濫墾，使得大肚山面貌迅速惡化，相思林快速消失。
在距今約300年前，當時有一群漢人打從大肚山腳下走過，帶頭的這個人叫做郁永河（字滄浪）。話說有一年福建榕城的火藥庫房失火，毀了庫存的硝磺藥料五十餘萬，急需補進藥料，他本想到台灣一遊，趁此機會便自告奮勇，要到當時人人視為險地的臺灣雞籠、淡水地區來探採硫礦。
清康熙36年(1697年)春天，他和隨從多人，從福建啟程，經過四天四夜（2月21至2月25日）才在台南上岸。然後花了兩個月的時間在台南準備採礦的用具，一切妥當之後就啟程北上，出發前因為朋友的勸告，原本預定乘船而改以牛車、轎子代步，採陸路，沿西部平原北上。
整個行旅的過程，他都悉心記下，後來輯成一本書，稱為"裨海紀遊"，而這本書無意間卻成為現代人了解清初台灣西海岸情形的重要記錄。有關他行經大肚山下的描寫，對居住此地的我們而言，今昔的對照更值得玩味。
「十二日過啞束社，至大肚社，一路大小積石，車行其上，終日磳蹬殊因，加以林莽荒穢，宿草沒肩，與半線以下如各天。至溪澗之多，尤不勝記。番人狀貌轉陋。」
從台南出發後的第六天（4月12日），郁永河一行人已抵達大肚溪南岸的啞束社（阿束社）。啞束社和大肚社，分別位於大肚溪的南北岸，都是指平埔族所居的社名。當時半線社是在今天的彰化市，因當時漢人聚集較多，漢化較深，地多墾熟。因此郁永河說啞束社和大肚社一帶的景觀，與半線之前所見到的，有如天差地別。
這段文字同時也顯示出，當時在彰化以北的地區，還少有漢人的足跡。半線以北的主要居民還是以平埔族為主，是一片草萊未闢的景致。牛車在卵石溪澗中顛簸，隊伍在與人齊高的茅草中前進，使人十分疲累。平埔族的面貌也不如早先所見到的那般白皙美貌。
「十三日，渡大溪，過沙轆社至牛罵社，社屋隘甚，值雨過，殊濕，假番室牖外社塌，緣梯而登，雖無門欄，喜其高潔。」
4月13日，渡過大肚溪，經沙轆社(今沙鹿)直抵牛罵社(今清水)，借住在清水一帶的平埔族社屋。這種社屋是以茅草、木材搭建，高起於地面，所以必須「緣梯而登」，雖然空間狹窄，但是平埔族人都打掃的很潔淨。此後數日，郁永河便在這社屋裏渡過。
「十四日，陰霾、大雨，不得行，午後雨止，聞海吼聲，如前塘怒朝至夜不息。社人云『海吼是雨徵也。』」
4月14日，天作大雨，無法繼續前進。雨停後，海浪呼嘯有如錢塘海潮，終夜不息，這種現象被平埔族人視為會下雨的徵兆。
「十五十六日皆雨，前溪新水方怒，不敢前進。」。
果然，4月15、16日，連續兩天都下雨，大甲溪河水奔騰湍急，逼得眾人再做等待，也因此，郁永河才對終日隱掩的大肚山台地（牛罵山），起了好奇和關切。
「十七日，小霽，余榻面山，霾霧障之，凡五日，苦不得一睹其麓，忽見開朗，殊快。念野番跳梁，前山實為藩籬，不知山後深山，當做何狀，將登麓望之。社人謂『野番常伏林中射鹿，見人則矢簇立至，慎毋往。』余頷之，乃策仗披荊，拂草而登，既陟顛，荊莽樛結，不可置足，林木如蝟毛，連枝累葉，陰嫛晝冥，仰觀太虛，如井底窺天，時見一規而已，雖前山近在目前，而密樹障之，都不得見，唯有野猿跳躑上下，向人作聲，若老人咳。又有老猿，如五尺童子，其箕踞怒視.。風度林梢，作簌簌聲，肌骨遇寒。瀑流潺潺，尋之不得，而修蛇乃出踝下，覺心怖遂返。」
4月17日，已經是行經大肚山台地山麓的第5日了。天氣稍稍放晴，郁永河便迫不及待的。想要登上牛罵山頂，一賭山後的盧山真面目。也許，山後就是「野番」的家吧?(野番相對於平埔族而言，指居住在內陸、山區，未受漢化的原住民，他們對漢人和平埔族來說，都是威脅。)從社人對郁永河的告誡看來，當時大肚山上，的確有山區的族群來此狩獵，而且對闖入的陌生人都以矢簇相向。
雖然有生命危險，郁永河還是持杖前往，只不過山林中的景像仍然令他「心怖而返」。鬱密的樹林，幾乎遮蔽了天日，連更遠處的景物都望不見，不必提山後深山的樣貌了。只有水聲潺潺，風吹樹響，縱躍林中的猿猴發出喑啞的啼聲，甚至蹲踞著對人瞪視，蛇類則在腳旁穿梭巡遊，使人感到膽怯心驚。這樣的敘述，令人彷如置身於荒棘的熱帶雨林裡，無論如何也難以和今天的大肚山連想在一起。從林木蔽天，野猿跳躍其中，到如今童禿一片，人群雜沓，相去何止千里，而這僅僅是不到三百年間的變化！
郁永河的足跡走過之後，100年間，大肚山台地區和西側的清水海岸平原已成為漢人天地，平埔族或同化或遷離，人口逐漸減少，終至在這裡消失了蹤影。漢人則在原先的平埔族社址附近，建立了聚落。現在的大肚、龍井、沙鹿、清水市街，就是在平埔族的基礎上，逐步發展起來的。原本是原住民獵場的大肚山台地上，也在勤奮的漢人移民手中，逐漸化為農村田園。
280年前的大肚山
清朝雍正初年，當時的彰化知縣秦士望曾寫過一首詩，名為「肚山樵歌」：
山高樹老與雲齊，一徑斜穿步欲迷；人踰貪隨巖鹿隱，歌聲喜和野禽啼
悠揚入谷音偏遠，繚繞因風韻不低；刈得荊薪償酒債，歸來半在日沉西
從肚山樵歌的景物來看．樹木．野鹿和山禽都有，可見清代雍正初年（西元1730年間）的大肚山還是一片山林景觀。事實上大肚山台地區域的開發約比海岸平原晚50年以上，移民約在嘉慶年間才上山，比較大規模的開發約在嘉慶末年到道光年間出現。
190年前的大肚山
根據道光十二年（1832）彰化縣志的記載：大肚山在縣治北十里，遠望之樣，像似娥眉，與望寮山（八卦山）對峙。山後秀淨，為貓霧栜（今之台中）一帶案山。山麓樹木陰翳，樵採者行歌互答。郡志肚嶺樵歌是也，今則萌薜無存，已見濯濯矣。從乾隆．嘉慶到道光年間，將近百年的歲月，是清代漢人移墾台灣最興盛的時期，大肚台地的拓墾也是在這一段時間發展，因此樹木陰翳的山貌，逐漸變得童山濯濯。
120年前的大肚山
1895年，台灣進入了日治時代，日本人對於台灣的森林資源及蔗糖很有興趣，為了提高製糖品質與產量，引進了現代化的糖廠設備，並促使農民把原來的雜作田地轉種原料蔗，大肚山上原本就有舊式的畜工製糖蔀，加上土壤適合種植甘蔗，於是多數農民在政策與利益的考量下，大量栽種甘蔗。為了墾種甘蔗以及木炭原料的需要，大肚山上相思樹林的砍伐更為嚴重。後來，日本人為了累積資源，對於所謂「保安林」的措施格外重視，除了栽種相思樹外，還限制人民對相思樹林的砍伐。不過當時日本人並不是真正要保護大肚山，而是為了儲存足夠的戰備資源，尤其二次世界大戰期間，台灣人民生活所需的物資有些都要靠配給，一般民間使用的燃料不足，總會把腦筋動到相思林的頭上，於是砍伐之聲總是在夜黑風高的夜晚低調的進行著。因此不到幾年光景，大肚山的相思樹林也只有在陡坡斜面上才看得到。
1950年後的大肚山
民國40年代起，大肚山台地的面貌開始劇烈變化，現代建築物大量出現，包括：
民國44年，東海大學設立
民國45年，清泉崗機場興建
民國56年，弘光護專設立
民國67年，台中工業區設立、榮總啟用
民國70年，台中監理所遷移至遊園南路
民國76年，靜宜女子英語專科學校遷至沙鹿
民國81年，台中監獄遷至南屯
民國91年，台中科學園區奉准設立
民國101臺中市精密機械科技創新園區動土
由於許多機關、學校、工業區大量進駐大肚山，吸引大批學生與從業員工，房地產業者大興土木，居民暴增。此外，不計其數的墳墓、寺廟、電台、高壓鐵塔、垃圾場、違建、濫墾，使得大肚山面貌迅速惡化，相思林快速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