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日期:2021/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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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肚山上的「車米崙」

作者:林松範
2021/04/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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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98年《中縣文學獎》報導文學類得獎作品

我第一次聽到「車米崙」大約在民國八十八年,當時為了搜集鄉土教材,耆老告訴我,他擔著上百斤的蕃薯從 「車米崙」走到台中出售的經過,之後在耆老訪談中常常有人提起「車米崙」的事情。我在古契約書中經常看到的路名,大致上寫的多是「大路」、「牛車路」最多,有時候也會提到「張家園」、「林家園」之類的。「車米崙」竟然是一條路,而且中間有「米」令我很好奇它到底是怎麼樣的一條路,跟「米」又有什麼關係,當我開始想進一步探討「車米崙」是怎麼來的,為什麼取這樣的名字時,原以為很少人知道的「車米崙」,想不到七、八十歲以上的村民,幾乎都曉得並曾經走過。原來在還沒有汽車的時代,「車米崙」是海線人進出內山(台中)的主要道路。可是為什麼取名叫「車米崙」時,竟然大部份的人都不很清礎,只知道這個名字是祖先留下來的。

大肚山在台地上才有現代人的什麼路、什麼巷,台地下四周圍的山崙、山溝大都是林務局、台糖或軍事的用地,這些山崙、山溝在他們的地圖上只有編號,最多只知道它們是屬於哪一個村。其實大肚山上的居民對於這些山崙、山溝都有很傳神的稱呼,從前他們經常在此放牛、放羊、割草,他們都會以自己遭遇到的事情來取名字,這些地名外人很難知道。像「車米崙」、尖尾仔、王田崁、伽伶崁、乞丐崙、豬哥庄仔等等地名,這些名字無法出現在現代的地籍資料上,也不知道多久了,一代傳一代,每一個地名背後都有它講不完的故事,我很喜歡這樣的地名,有時候發現的地名竟然與二百年前番人與漢人的買賣契約書相同,更是驚喜。

「車米崙」是一座山丘,也是一條路,位在大肚山台地的東南邊。從前住在大肚山或海線的居民要到台中叫「入內山」,「入內山」要翻過大肚山,這條翻過大肚山的路,當地的人叫「車米崙」。「車米」用台灣話講就是運送米的意思,當地人會把這條路叫「車米崙」表示很多載米的牛車在這條路上走才對。為了搜集鄉土教材我驚訝地發現「車米崙」,過去轟轟烈烈的故事,令我非常興奮,本來是一條民間自己走出來的小路,後來竟扮演著帶動台灣經濟重要道路,一排排牛車載著米越過大肚山,到大肚溪口的港口,再送往外國,小小台灣百年前已是貿易大國。大肚山上的「車米崙」不但敘述著當年漢人開墾台灣的過程,從「車米崙」的興起、沒落,也讓我們反思、五十年、一百年後的大肚山會是怎麼樣的大肚山,五十年、一百年後我們希望的大肚山又是怎麼樣的大肚山。

從地圖看,大肚山是台灣西部沿海邊佈列著一系列丘陵地之一,本來好像是一排很長的丘陵地,被急於想出海的河川切割成一段段,這一串台地由北至南有林口、桃園、火炎山、后里、大肚山和八卦山等台地。中部地區被大甲溪切割的是北邊的火炎山與南側的大肚山,另一條從中央山脈急下緩緩流過大台中盆地的大肚溪從大肚山與八卦山間穿過流入台灣海峽。從空中瞰視,大肚山猶如一明彎月稜臥於大甲溪與大肚溪之間,突出的部分向西,面對臺灣海峽,大肚山頂是一片紅土的台地,台地四週圍一條條山丘與山溝平行而下,西邊靠台灣海峽的山丘與山溝較陡,台地的東邊地形較平坦,緩緩下降,慢慢接納臺中大盆地。

大肚山因為它的地理位置,在整個台灣的開拓歷史過程中,佔有很重要的地位,早在漢人登陸前,大肚山四周圍就有巴宰海、道卡斯、拍布拉、拍布薩族等不同族群在此居住,人類學家依據留存下來的陶片證實居住在牛罵頭的人類最少在七千年以上,荷蘭人佔據台灣期間,這裡曾經有大肚王、大肚王統治十六個社,在荷蘭人佔據台灣期間,大肚王每年都會到台南參加會議,目前沿著大肚山西邊海拔五十至一百公尺間都曾經找到他們留下的東西。明末清初海運逐漸發達,居住在福建、廣東的人,聽說台灣土地肥沃、雨水充沛、氣候又好,吸引來了一批批的移民。從水裡港、塗葛堀港登陸的移民,馬上遭遇到與當地原住民的衝突,不少人因此越過大肚山、到台中盆地另開墾新生地。

話說台中盆地早在雍正元年(西元一七二三年)清朝在彰化設置當年,岸裡社(在豊原)的通事張達京以經引用大甲溪的水至岸裡社,這條圳目前都還在使用,當地人叫番仔圳。雍正十一年(西元一七三三年)張達京更進一步邀同漢人秦、姚、廖、江、陳與張達京本人組成「六館業戶」,引大甲溪的水幾乎灌溉整個台中盆地中北部。灌溉區域從大甲溪以南至大肚山下,灌溉面積超過五千甲。雍正十三年,大肚山下的林姓、載姓、石姓三家共同出資興建「大肚圳」,灌溉面積約六百多甲,包括當時的大肚上保與下保,同一時間施姓業主再把大肚圳的水接連到新益庄一帶,灌溉面積將近三百甲。此外王綿遠等人,引大肚溪中流至頭潭,興建蓄水埤,可以灌溉大肚下保、龜山庄一帶,約三百多甲,稱「中渡頭圳」,合計當時引自大肚溪渡船頭的水,供灌溉的面積超過一千二百多甲。最早引筏子溪的水開發灌溉的是乾隆四十五年(西元一七八○年),業主董顯謨獨自出資,利用筏子溪的水開發的「王田圳」,「王田圳」順沿大肚山麓往西沿途灌溉七個村庄,灌溉區域包括現在的南屯、烏日、南屯、王田、大肚等地。

從清朝在彰化設置當年開始,不到六十年,整個臺中大盆地的水利開發灌溉區域已接近萬甲,水利豊富、土壤肥沃,是移民最響往的地方,剛來到台灣的移民,個個無不努力墾作、存夠了錢,再回大陸帶更多的人過來。短短幾年移民到台灣的漢人已超過二百萬人,是明鄭時期的十倍。除了移民人潮湧湧而來外,民間也積極自行研發改進稻米的品種,乾隆年間「雙冬」稻米出現,「雙冬」稻米不但又香又Q、一年更可收成二次、甚至三次,「雙冬」稻米很快傳遍全島,台灣稻米生產量幾乎加倍成長。在那段時間,大陸沿海地區旱災連連、加上兵荒馬亂,糧價迭迭高漲,當時在任的官員,時時都在為如何籌措糧食傷腦筋,乾隆時期,任福建巡撫的周學建,就曾感嘆說:「閩省第一要務,無如籌劃民食倉儲」,雍正時期任閩浙總督高其倬也說:「米穀一節,為福建第一緊要之事」,移民到台灣的漢人把握住這個機會,適時開墾荒地為水田,載著收成的稻米一船船,源源不斷輸往福建等沿海地區,據資料記載,清朝年間,台灣稻米源源不斷地輸住福建等沿海地區,每年超過百萬石,尤其漳、泉等地,對台灣稻米的依賴程度更為嚴重,雍正年間,當時的閩浙總督高其倬就稱,漳、泉等地的民食百分之六十來自台灣。

小小台灣生產出的稻米竟然能供應漳、泉百分之六十的糧食,這些米很多都是從「台中盆地」,透過「塗葛堀」出口到大陸的,「塗葛堀」位大肚山下大肚溪出海口、目前火力發電廠五隻大煙囪的後面、上面有提到,「塗葛堀」是一個已經消失在地球的地方,一百年前它曇花一現,帶動整個台灣大半的經濟,功成身退後就迅速消失,回到海裡。據彰化縣志記載「塗葛堀」在乾隆年間已有貿易船隻來往,漲潮時水深一丈二尺,退潮時尚有三公尺,可容納大小帆船二百餘艘,由塗葛堀至泉州只要十四個小時,是距離大陸、漳、泉最近的港口。「塗葛堀」港不但距離大陸很近,到日本、還有東南亞各地也都很方便外,與附近的鹿港、梧棲港都有小船、竹筏來往。「塗葛堀」港另外一個優點就是可以透過大肚溪的溪路到達內陸,如烏日、太平、霧峰、大里等地。像大里就是依靠塗葛堀港經由大肚溪帶動起來的城市,當時被列為全台第六大城市,大里從前叫大里杙,「杙」是指繫筏舟的木樁,目前在福興宮媽祖廟旁邊的大榕樹就是從前碼頭用來繫筏舟的。光緒十一年,台灣建立行省,塗葛堀歸大肚下堡管轄,當時大肚溪末端,尚末淤淺,港寬水深,上百艘大小帆船停泊在塗葛堀,從山上觀賞非常壯觀,是當時彰化縣八大風景之一。

日本佔領台灣後積極開發塗葛堀,在塗葛堀港設立很多有關單位如警察署、憲兵隊、郵局電報、陸軍補給廠、檢役所、鹽務局,還有樟腦、茶等的檢查機關,出入港口的船隻經常壅塞,豪商鉅賈雲集,市街繁榮,百業生意盛極一時。不久中國與日本交惡,日本當局規定船隻必先到淡水驗稅後才准放行,塗葛堀港海運開始每況愈下,至大正元年(民國元年)七月,大肚溪豪雨成災,塗葛堀港還有附近原有的頭湖、頭前厝、外海埔等村莊全部流失,塗葛堀地名從此成為歷史名詞。

「塗葛堀」港帶動中部地區的繁榮,連花不香、烏不語的大肚山也深受影響。影響大肚山最大的是交通,塗葛堀港吞吐的物資,大多籍由大肚溪,用船輸送,也有很多是靠陸路以牛車、挑夫輸運的,從台中盆地至塗葛堀港最短的陸路就是翻過大肚山,當時翻過大肚山的路有二條,一條是南北向縱貫大肚山的路,村民都叫「大路」,或叫「牛車路」,另一條是東西橫貫大肚山的路,村民都叫「車米崙」,或叫「駛車路」。

「牛車路」北邊從大雅水堀頭過來,從普濟寺前面通過台中港路進入東海大學的東海南路,從工業區土地公廟前通過,往西南走穿過五權路,與遊園路相交於中蔗路口,約成三十度通過遊園路於中蔗路口,目前叫「中蔗路二巷」,再穿過蔗廍、瑞井村落。李振芳先生說遊園路因為戰爭期間都被當作飛機跑道,光復後中國政府又把遊園路當作戰車訓練的道路,所以這條牛車路一直到民國六十年代都有很多牛車在行走。大肚山頂還沒有自來水的時代,住在蔗廍、瑞井村落居民大都透過這條路往現在的東海大學取水。

東西橫過大肚山的「車米崙」由南屯過來,進入從前叫「豬哥庄仔」的地方,「豬哥庄仔」後來日本人幫它改名叫「知高庄仔」,日據時期整個「知高庄仔」大多屬大日本製糖株式會社農場,目前大部份土地屬台中工業區。「車米崙」穿過台中工業區往台中市垃圾掩埋場方向進人大肚山台地,從現在監理社北邊出來,穿過遊園路,與南北向的「牛車路」會合,「車米崙」到民國六十五年工業區未成立前一直都有人在使用通行。目前住在南屯的賴先生說「父親是牛販仔,日本時代,光復初期,大肚山幾乎每家都有養牛,父親為了做牛的買賣,每天都要走「車米崙」來往於台中跟大肚山之間」,賴先生說「車米崙」上經常看到手拿細竹竽牽著豬哥的人,他說「豬哥庄仔」或「知高庄仔」的名字可能因為這樣而來的。李振芳先生說還沒有汽車的時代山上的人要去台中都會走這條路。

南北向的「牛車路」與東西向的「車米崙」會合在現在的瑞井國小東北邊。這裡是「車米崙」的至高點,從前這裡有顆大榕樹(民國七十年代還在),耆老說大榕樹長得又高又大,猶如塗葛堀港的燈塔,從大陸移民到台灣的船,遠遠就可以看到它,捉定這顆大榕樹直航就可以到達塗葛堀港。大榕樹旁有供水牛浸泡的池塘,牛車在此休息、順便檢查準備下坡,也有人在此開飯館、賣飯菜。今年八十歲住在蔗廍村洪寶珍說「曾祖父洪求早期從草屯搬到大肚山就住在這顆大榕樹下,聽說曾祖父雖然瘦小卻力大無窮,年青時當過挑夫,靠著一隻扁擔,在大榕樹下等生意。當時從大肚山上擔下山的大都是準備外銷的米和糖,從山下擔回來吃的東西如青蚶膜給、蝦仔給等」。

目前住在台中市的林先生小時候曾聽祖父說起曾祖父的故事,曾祖父從年青就當挑夫,以速度快而出名,需要趕時間的貨都會委託曾祖父,祖父說有一次曾祖父受託要把約二百斤的米擔至下街,當米挑至下街時船已離岸,曾祖父挑著二百斤的米,沿著河岸奔跑至塗葛堀港,等船過來,人與船幾乎同時到達,曾祖父挑著二百斤的米上船,放下擔子吐了一口氣,竟然是一堆血,祖父說當時曾祖父每天回來都會炫耀著當日的偉大事情,那天還是一樣口沫橫飛講著講著,後來看到自己咳嗽口沫中的血跡,禁不住的哭出聲音來,祖父說當天晚上曾祖父的神韻他永遠無法忘記。

南北向的「牛車路」與東西向的「車米崙」會合在大榕樹前,然後合併成一條路往山下走,由大肚山上往山下至塗葛堀的路,是在目前「華山路」南邊的崙,當地人叫「番仔崙」。「番仔崙」顧名思義是番仔部落的山頭,目前已改叫「社腳村」,「社腳村」原來是拍瀑拉平埔族的土地,屬南大肚社,清朝道光年間大都遷往埔里,沒有遷往埔里的原住民都已漢化,林某某說「長期以來一直想爭取原住民的福利都沒有辦法」,從「番仔崙」過大肚山至塗葛堀港準備出口的貨物只要送到目前永和宮的地方就可以,因為這裡有一條運河可以到達塗葛堀港,永和宮附近當時扮演著「塗葛堀」港進出口貨物的集散地,渡船行、搬運工、旅宿餐飲業、各行各業澎湃發達,目前的頂街和下街兩個村落,都是當時被帶動興隆起來的。

二條縱橫大肚山的路,負責把「台中大盆地」生產的米、糖、樟腦運送到大肚山下的「塗葛堀」,再由「塗噶堀」轉送到大陸,東南亞各國,「車米崙」一直擔當這個重要任務,前後超過一百年。當時「車米崙」加「塗葛堀」加「台中大盆地」,這三個地方整合起來,發揮無比的力量,不但帶動台灣經濟起飛,也建立日後台灣成為貿易大國的基礎。

住在大肚山還有附近的耆老談到「車米崙」大都有一段美好的回憶。

望高寮北邊,瑞井國小的對面可以看到一座納骨塔,納骨塔下是一大片的公墓地,當地人叫「火燒坪」,火燒坪是當年劉廷與大肚番決戰的地方。清朝從鄭成功收回台灣不久,得到消息說大肚番企圖造反,乃派劉廷率軍到台圍剿,從水裡港海邊登陸,一上岸就遇到大肚番的抵抗,戰線沿大肚山而上,由山仔腳打到火燒坪。劉廷被大肚番砍下一隻手臂,鮮血淋漓,仍奮戰不懈,像一位可畏的戰神,又像一頭受傷的猛虎,嚇得大肚番驚惶敗退,劉廷最後戰死在番社腳(今社腳村)。現今,月黑風高時,菅芒花中仍可以看到勇士們飛舞的刀影,廝殺烈叫的聲音整夜叫不停,令人毛骨悚然。

住在蔗廍今年91歲林振燈先生說,早期的牛車只有兩個輪子,輪子很大,直徑應該超過6尺,從南屯過來的牛都是水牛,力氣很大可載一、二千斤。他說牛車輪子與輪軸間要經常加油,增加潤滑,有些潤滑不好的牛車吱吱的聲音經常從「車米崙」傳到村裡,下坡時牛的頭部都昂向天空,因為當時的牛車沒有剎車設備,都是靠牛的頸部來頂住牛車。四輪的牛車是日本人來了以後才有,牛車的輪子與輪軸間有承軸,節省很多力氣,也有剎車設備,可以載到四千多斤。

沒有汽車的時代,進出大肚山都是用自已的二隻腿,從山頂到大肚街約二個小時,到台中市約三個半小時,瑞井村洪先生說「小時候從樹上掉下來,手骨脫臼,母親背著他拚命往大肚街奔跑,痛的他唉唉叫,母親聽到他唉叫的聲音就減低速度,但不多久母親速度又漸漸的快起來,痛的他又唉唉叫,如此不知反覆幾次終於到了大肚街仔。

二次大戰曾經被派到南洋當兵的郭定玉入伍時父母親陪他從車米崙走到台中師範學校﹙目前的教育大學﹚,心裡好沉重、心想不知能否再相見,路程怎麼這麼短,當時不覺得有走過「車米崙」,戰爭結束,同期的伙伴大都陣亡,他手抱著同伴的遺物,從南洋、台中、車米崙淒涼走到故鄉,枯瘦的身軀竟然無人認得,死後重生,好懷念的故鄉,當天車米崙路上一景一物現在想起來仍然清新深刻。

今年八十一歲新庄村陳太太從小就看到父親擔著大肚山的茅草到彰化、和美、鹿港等地方出售,她說:使用大肚山茅草蓋房子的是比較有錢的人,普通人只使用稻草。陳太太年輕時經常幫父親割茅草,她說割茅草要有方法,左手掌反過去正面抱到胸前,右手鎌刀由內往外割砍出去。父親天未亮就要出門,回到家天已暗,全家人都會等父親回來才吃晚飯。

漢人初到台灣,中原勢力鞭長莫及大肚山,大肚山位於各平埔族番社邊緣,當時好像是個三不管的地帶,又是山海必經之地,是土匪理想的家鄉。目前東海大學東邊由台中港路轉福林路進去約五百公尺地方有一土地公廟,土地公廟前面,面對福林路上塑立一石碑,石碑上文字已模糊不清。還好早年史學家陳炎正已把碑文拓載下來,碑文主題是「嚴禁養鴨奸徒搭寮窩匪擾民碑」,時間是清乾隆十三年,地點應該在立碑處附近,從碑文大約可看出當時有土匪藉養鴨搭鴨寮,窩藏在大肚山上。其實日本來台之初,知高庄仔,包括現在的東海大學都還有土匪。

當時大部份的人都住在「車米崙」附近,「車米崙」附近分別已有乞丐崙、張家崙、林家崙、王厝崙、吳村崙等,大家分別佔據小山頭,後來都因為常常受到土匪干擾,一一遷離,大家住在一起,就是現在的瑞井舊社區。舊的瑞井社區也是車米崙經過的地方,目前舊的瑞井社區也都慢慢荒癈,大家都搬到靠近遊園路的地方。

已消失的塗葛堀港,除了耆老能告訴我們一些它的故事外,目前還能找到一些遺跡。往日的運河還部份殘留著,大多成為排水溝,永和宮前綁船的大榕樹還在,從前停泊船的地方,尚留下一個小池塘,池塘中種有蓮花,運河從磺溪書院前流過,雖然河面小的很多,還能看到一點痕跡,汴仔頭順天宮前面,往昔船商,貿易行大都在此開店。目前「蔡勝記」招牌還在,廢墟的建築物乃能看出往日富裕的一面,一堆壓船用的唐山石還散堆在後院,據龍井鄉鄉志記載,「蔡勝記」商行是由蔡燦雲與蔡翰雲二兄弟經營的行商,專門做樟腦的外銷。往日因塗葛堀港興隆而造就的頂街和下街,街貌依舊,繁華已不在,感覺廟宇特別多。

早在清朝雍正,乾隆年間完成的水利灌溉設施,雖然超過二百五十年了,目前都還在使用,雖然翻修幾次,仍然可以看出它的原貌,後代的人都以這些現成的設施再把它引至各地灌溉。像張達京開發的水利灌溉設施,當時完成的灌溉面積將近五千甲,後來的人再從這些設施引至各地,資料說,包括張達京初期開發的加上後來連接上去的,在台灣光復後政府把這些重新整合叫「葫蘆墩圳」,民國三十八年「葫蘆墩圳」的灌溉面積有一萬五千多甲。日本人佔領台灣後有計劃性的開發,除了稻米外,整個大肚山種滿了甘蔗,大肚山種甘蔗的面積有二千一百甲。日本人為了在大肚山上種甘蔗,引張達京開發的水源至大肚山上叫「大社圳」,「大社圳」從岸裡社番仔圳的水透過約四公里的虹吸管道在海拔兩百公尺處出口,接著沿大肚山東邊往南繞過清泉崗機場,通過中科園區由東海大學大門進去,從音樂系南邊教室出來進入工業區至烏日、王田,全程約二十四公里。此段目前除工業區沒有保留外,其餘路段都還保留的很好,在中科園區以上的圳溝,目前都還發揮它的灌溉功能。

當年張達京開發大甲溪水源的地方,日本幫他做一個紀念碑,紀念碑豎立在石岡水霸西邊,自從民國六十八年石岡水霸完工後,從大甲溪源源不絕滾滾而來的水注入石岡水霸,台灣好像上天專門為我們設計好的寶島,滾滾而來的水來自中央山脈,中央山脈從北而南放置在台灣的中央,然後平均分配好幾路、往東住西向下走,一路上它們要做很多事情如製造森林、開發電源、種果樹、插秧播田、供人畜飲食、供人觀賞、還要調整氣溫等等。最後百川都流人海洋,環繞在台灣四周圍,製造、生產供住民取之不盡的食物。中央山脈除了負責收集台灣住民須要的水資源外,更須要製造優質的空氣供寶島住民使用。

「車米崙」往台中走的路,目前是工業區,三十年前工業區未成立前這裡叫「青埔仔」,「青埔仔」是地名也是形容詞〝綠意盎然,一片綠油油〞猶然而生,我們可以想像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地方。往日的「青埔仔」已消失。目前擔任台中市政府社會處處長的張國輝說,民國六十五年一個狂風暴雨的夏天,政府動用上千名的警察憲兵把青埔上的村莊全部拆掉,過程粗暴無理,曾經引發了中部地區前所未有的抗爭事件,有人飲農藥自殺獲救。當時曾參與抗爭活動的張國輝處長,在他所著的《消失的青埔》書中對抗爭的過程有詳細的敘述。張國輝在書中提到「被強制遂出家園的農民一時間流離失所,有的向親友借用騰空的豬舍、牛舍、柴寮,有人則在空地上搭帳蓬。」「拆後幾天,他們都回到被毀的家園一邊拭淚,一邊在破碎的瓦礫堆中尋找可用的東西」。看了令人心酸,看到今日的工業區進口轎車滿街跑,西裝筆挺匆匆忙忙的企業家,進進出出華麗大樓,原來台灣是這樣走過來的啊!我們怎能忘記!建議張國輝處長是否能夠爭取在工業區豎立一座當初被逼離開家園,回到被毀的家園一邊拭淚一邊在破碎的瓦礫堆中尋找可用東西的雕像。

大肚山的青埔仔消失了,換來了一個工業區,改變的不只是青埔仔,大肚山的地形、地貌、環境、生態,包括大肚山的人文、生活習慣,從此開始改變。草原、甘蔗田被瀝青水泥、高樓大廈代替,禾草香的風變成嘔心的臭味,五支大煙囪日夜不停排著黑煙,翠綠的山谷變成垃圾山,筏子溪流著的是工業區吐出的黑汁白沫,變了,人也變了,從前的人種米、種甘蔗,看天吃飯、敬天尊地,大家和樂一圍,現在的人,稱兄道地只為鈔票,他們手提著電腦,身穿西裝,邊走邊跟大哥大講話。長期住在大肚山上種甘蔗的村民,有如生活在時光隧道中,時空經常錯亂。滿山的甘蔗園、閒遊漫步的牛車、那一群群的南路鷹,時常浮現在眼前,目前的景像時時干擾著他們對大肚山的記憶。

中山高速公路過大甲溪後,沿著大肚山東側邊沿往南直走,太陽剛要落海,火紅的夕陽從太平洋的海面突出籠罩整個大肚山,二道幾乎平行的白雲從夕陽中劃過天際。這是剛從清泉崗機場起飛的噴射航機飛過留下的痕跡。一盞盞成群和那孤零零燈光散佈在山中各處,一大片排列整齊的燈火特別耀眼,出現在半腰間,這裡是中科園區,晚上的大肚山如純樸的少女披掛了閃耀的珍珠顯得更驕豔、迷人。車子已進入台中市,準備下高速公路,二棟高聳入雲頂部戴上五花撓人形似鑽石的霓虹燈的大樓、吸引住我的視線、這二棟是全世界最大靴廠,寶誠公司所蓋的,二顆形似鑽石的霓虹燈,好像要告訴路過,或準備要進入大肚山的各位貴賓,這裡將有年收上兆的二顆鑽石出現,一顆是晶園廠,另一顆是面板。二兆雙星是新政府重新啟動台灣經濟的引擎,這個引擎已裝好在大肚山上,配上清泉崗的機翼,今天大肚山將帶領台灣飛進世界高科枝經濟舞台。

我騎著腳踏車沿著「車米崙」往山上爬,試圖感受耆老告訴我的情境,先人擔著百斤重的米奔走的影姿浮現在腦裡,我感覺到歷史就在你的身邊,在親人的身上,是這麼的真實。綜觀台灣歷史,從漢人登陸經營到平埔族的大遷移,「車米崙」把「塗葛堀」與「台中盆地」連結起來開創台灣經濟奇蹟,二次大戰為了日本人扮演捍衛台灣的最前哨,越戰為了美國人築飛機跑道,從前大肚山為了拼經濟種了滿山的甘蔗,收納各地方不要的垃圾,今天大肚山要再次扮演拯救台灣經濟的角色,大肚山在國家關鍵時刻,總是扮演最關鍵的角色。


本文作者

文史工作者 林松範先生

林松範老師,生於民國31年,曾任職四箴國中教師30餘年,並擔任世界盃自由車錦標賽中華民國代表隊教練,以及台中縣社區規劃師協會理事長,現已退休,專職於大肚山的文史蒐集及調查工作。松範老師說:「當了將近30年的數學老師,好像只爲考試在教書,這實在不適合我的人生規劃。真的很慶幸在退休前夕能當上校內鄉土教育的老師。當時民國87年,學校開始有鄉土教育的意識,並在校內公開徵求鄉土教育的師資時,我是第一個報名。我常在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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