發佈日期:202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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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社工

作者:林松範
2021/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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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據時期稱糖廠為會社,在糖廠的栽種臨時工或採收甘蔗工作的人,稱作會社工。每年秋末初冬、甘蔗成熟時,大肚山上男男女女匆匆吃過早飯,帶著小鋤頭、鎌刀跟隨著牛車走入甘蔗園剉甘蔗,在工頭的呼喚下,男生負責把一支支高過人頭的甘蔗砍下來,女生把砍下來的蔗葉削乾淨,然後再把甘蔗剁成一定的長度,好讓跟在後頭的男生把剁好的甘蔗捆綁起來,而最後收拾甘蔗葉的工作又由女生負責,旁邊等候的「牽牛的」把一捆捆的甘蔗吊上牛車。在當時的農業社會,會社工是農閒時期一般年輕男女唯一的打工機會。
 

相片提供者:張格

每次甘蔗收成的時間都需要三、四個月。這期間與會社訂契約的蔗農必須把自己土地的甘蔗葉子拿掉,一捆捆綁牢,等待會社人員來收取,蔗農通常約兩星期後就可拿到糖單(註1)。會社的工作,還有付款給蔗農的工作,都由委員負責。會社自己蔗田的收成也都委託當地的委員負責,通常委員會把由蔗田分成幾個區域,標給一組組的人員負責,每組人員約二十人,男女生都有。收割甘蔗,首先要把甘蔗的葉子拿掉,這個工作由女生負責,再由男生把甘蔗「鋤下來」,鋤下來的甘蔗,再由女生修剪、捆綁,裝上牛車載往小火車〔五分仔車〕站,裝上黑台送往糖廠。

黑台是平底的,四個角落有四根木棒用來固定、綁牢,每台黑台可裝上萬斤甘蔗。 自耕農種的甘蔗,自己的甘蔗有多少重量都不曉得,完全由會社人員告知才知道。甘蔗裝上黑台後,都會標示這部黑台的甘蔗是屬於誰的,黑台送至糖廠,要先秤重,評鑑甘蔗甜份。曾經有蔗農跟隨黑台至糖廠,想了解他的甘蔗有多少,看到工作人員幫蔗農所秤的甘蔗重量竟然都一樣,加上收購的價錢不是很滿意,蔗農間流行說:「第一憨,種甘蔗給會社磅。」

大肚山甘蔗種植分春、秋二期,春天通常過完年開始種,明年二、三月開始收成是春期,時間較短只要一年。 六、七月再種,隔年的十、十一月開始收成是秋期,時間較長,大致需要一年半,春期甘蔗種植至收成只要一年,但甘蔗的甜份沒有秋期種植的高。

春節過完,蔗農開始準備種甘蔗。曾任會社管理人員陳溪水先生,是陳永祿老師的哥哥,他說:蔗苗埋入土裡最少要一尺以上,因為大肚山紅土較硬,爲了深耕每塊地都需要用牛犁過六、七次,所用的犁與平地水田用的犁也不一樣,我們稱它爲「刈耙」。「刈耙」後面的犁刀有二排,方便人站在犁刀上以增加重量,使犁刀能深入土壤。 種苗通常在上次收成時都順便準備好,但有新品種時就要向會社購買。 日本政府鼓勵日本國內民間銀行至台灣設分行辦理貸款業務,也獎勵民間在各地組「信用購買販賣利用組合」,陳獻四說:光復後,國民政府學習日本,蔗農都要入股,每股拾圓,蔗農因生產甘蔗所需費用如:購買種苗、肥料等,都可貸款,待甘蔗收成再還錢。

為了提高甘蔗收成,日本政府有各種不同單位同時配合合作研究推廣,如在新社鄉設有甘蔗種苗改良場。筆者父親在日據時期服務於日本通運株式會社(註2),戰爭末期被派至改良場負責種苗的運輸。父親說:新設的改良場規模很大,劃分成一塊一塊,每塊之間都有鐵軌貫穿連接,新的甘蔗品種陸陸續續推出。剛開始日本引進夏威夷甘蔗,後來又引進爪哇的甘蔗(註3),透過日本通運株式會社把種苗運到東勢,再分配到各地,不但供製糖會社自己使用,也透過管理人員介紹給各蔗農。大肚山缺水,各會社有各種措施,如帝國製糖會社引葫蘆墩圳的水至大肚山;大日本製糖會社引筏子溪的水灌溉南屯山仔腳的蔗園。製糖會社獎勵村民挖池塘積水,經筆者找到的資料記載,昭和製糖會社獎勵大肚山台地蔗農挖水池,一個水池補助45元,每年再給15元(註4),接受補助的水池在南寮,新庄有九個,瑞井、蔗廍地區有四個(註5)。

林清河說:糖的產量一甲地平均可收到十萬斤甘蔗。管理良好與不良的,一甲地的收成會有兩萬斤的差異。另外,山頂至沙鹿的台車都是用人力來推,早晨從山下把台車推到山上,日落前,裝滿了甘蔗的台車開始一台台的往沙鹿衝下,沿路吱吱的剎車叫聲,響徹雲霄。有人會跟在台車後面,趁台車駕駛人忙著剎車時偷抽幾根甘蔗。

二次大戰終戰前美軍開始空襲台灣,糖廠是空襲的目,糖廠把一包包的糖分散儲存至民間,會社與人民約定等戰爭結束後再歸還,村民大多意願不高,有人積存很多,日本戰敗,也不知要歸還到哪裡。

民國八十八年,台糖不再收購甘蔗了,百年來大肚山上村民賴以維生的經濟作物瞬間消失無影無蹤,村民都不知所措,很多人轉入建築行業。筆者在訪談中很想能得到一些如工作計畫表、契約書之類的資料。訪談中耆老都說:「甚麼時候應該作什麼?哪一個人要作什麼事全村的人都曉得,那有什麼工作計劃表。」從耆老訪談中,筆者看到從前大肚山祥和、互相信賴的社會,這樣的社會不需要什麼計劃表,契約書。

居住在大肚山上的村民每三年二次的收成活動,每次收成活動時間達四個月,大肚山台地居民在種甘蔗、收甘蔗時,無形中已養成守法、守時的觀念,以及參與農會與銀行的借貸等等,大肚山台地居民早已具備現代公民條件。曾任龍井鄉民代表陳獻四先生說:全村大小事大家都曉得,甘蔗收成期間,中午送便當的婦女挨家挨戶收取便當,再送至工地。他說送便當的婦女都曉得那一個便當裡有什麼菜。筆者想「全村大小事大家都曉得」,這樣的社會應該不需要警察。曾任會社管理人員林清河說::山上只有一個警察,好像只負責分派勞動服務的事情。

早期交通不便、資訊不發達,全村村民、大肚山台地的居民全為台糖做事。陳獻四說:無論年紀,只要肯工作找管理員就有工作,生活單純、有道德秩序,耆老在村上都有相當的地位,這樣的社會對於後來地方選舉影響很大。
 


註1:光復後蔗農從會社拿到的並不是現金,而是一張註明有多少斤糖的糖單,領糖單的地方有糖商會過來與你洽談,他們想用現金購買你的糖單。
註2:現在的鐵路局
註3:李振芳說日據時期有08仔、83仔、都不大好,光復前改良的25仔最適合大肚山,光復後的04仔還不如25仔。
註4:當時糖價每千斤收購價約4.5元。
註5:水池至甘蔗田間都有水溝連通,另外還有各種有關教育、比賽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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